周信芳、刘斌昆之《清风亭》
滥逗哏,必出戏
用词庸俗,是馊哏的外症。不顾情节,甚至离了人物、离了戏地滥逗哏,则是馊哏的内症。滥逗哏,必出戏。《金玉奴》第二场“别家赴考”,老的演法是莫稽双手摇摆金松的脑袋,口里说:“小婿得了功名,不也是你老人家的光彩体面吗?”金松乐了,逗了个哏:“哪有满台耍老丈人的!”现在还有人这样演。其实这是个馊哏,它出了戏。金松在自个家里,又不在舞台上,何来“满台”?怎么可以把演戏的演员和演员演的人物来个“一语双关”?这种演法是不严肃不规矩的。
逗哏总得讲个书文戏理,不讲书文戏理地滥逗,要出戏还不算,还会扰戏坏戏。过去有的老先生演金松,见莫稽喝第二碗豆汁叫烫,逗哏;“这是空碗,怎么会烫了你的舌头?”逗得观众哄堂大笑,演员自己也很得意,可他不知道这个哏违反了书文戏理。本来京剧艺术有一个表演规律:“端酒空酒杯,骑马打大腿,金榜题名虚富贵,洞房花烛假婚姻。”“空碗”即表示“满碗”,你当众照实说穿,观众是给逗乐了,可京剧的表演方法就给你否定了,接下去莫稽舔碗的戏也给扰了。
俞振飞、童芷苓、刘斌昆之《金玉奴》
又如《洪羊洞》,孟良和焦赞盗骨,孟良走在前,焦赞在后跟随,有的演老军陈宣的,抓了个现场哏:“前头是个卖山楂红的,后面跟个唧唧黑。”他为什么要逗这个哏?过去戏园子里台下有卖小吃的,有拎鸟笼的、五花八门,象个大杂货铺。当孟良和焦赞盗骨时,正好有卖山楂红的和拎“唧唧”鸟儿的走进场子,丑角演员一眼瞧见,心灵嘴快,就一语双关地逗了这个哏,目的无非是想逗人发笑。果然台下哄然大笑,可是注意力都被从戏中引开,去寻看台下卖山楂红的和拎“唧唧黑”的了,台上戏的气氛给破坏了。
过去演丑角的,为了讽刺时政或嘲笑权奸或规劝世人,即景生情,临时抓哏,这类哏有战斗性,有教育意义,是允许的。象传说的名丑刘赶三在演《丑表功》时,为了讽刺李鸿章在甲午之役中丧师辱国,逗了个双关语的哏:“我拔了你的三眼花!我扒了你的黄马掛!”是与他加演的动作契合的、不是与戏毫无关系的滥逗。我想,临时性的插科打诨总以尽量避免出戏为好。
逗哏不能离了人物、离了戏,得在戏里,在人物里,最低限度也要与戏有关系。戏中无哏,硬放噱头,滥逗一气,这是呵肉痒搔脚心式的表演方法,是庸俗的表演方法,不足取的。
口要净,词要雅,冷哏方为上品
三花脸逗哏要净口。净口,就是不用脏词,不庸俗,用词要雅一点。这个雅的意思既是说用词要干净,又是说要有一点思想性,趣味要高尚一点。别把雅误解为深奥、晦涩、难懂。雅还得让人懂。京剧有的哏,就不好懂。
譬如《打严嵩》中严侠有句哏:“别攒,攒掉了屁股,砸脚跟。”这是严侠嘲讽邹应龙神气活现,把他的走路比作鸭子一攒一攒,趾高气扬。用词固然形象,也不可谓不生动。可是一则丑化了邹应龙,邹应龙是忠臣,正气浩然,气宇轩昂,却比作鸭子,尽管出自奸相严嵩的管家口中是很自然,毕竟有损形象。二则不好懂。这句哏,北方人在日常生活里是常说的,所以北方观众听得懂。可南方人平常没有这个说法,就不大容易懂了,有的还莫名其妙。我演出时把它改了,改为“我今天眼睛跳,就知道日子不好。”虽然改得并不好,但总算通俗易懂些,还包含点意思:揭露严侠这号仗势欺人的丑类,色厉内荏,满脑子迷信思想。
刘斌昆与艾世菊
口净词雅,把趣味性、生动性或战斗性结合起来,又含而不露,隽永而有回味,这就是冷哏。冷哏是哏中的上品。冷哏昆曲叫“阴噱”。上海人叫“冷面滑稽”,评弹又叫“肉里噱”。过去周来泉、何金寿两位老先生的三花脸,是以“阴噱”出名的。有的老先生的冷哏,用词还很高雅,很有文采。譬如我的一位老师客秀山,论造诣,萧长华、郭春山两位老师之后就该他了。他逗的哏从来不粗制滥造。逗冷哏要象吃香橄榄一样,够辨尝出回味来,这种有回味的“冷哏”,才真正称得上寓庄于谐,幽默诙谐,自然成趣。
冷哏方为上品。冷哏说得概括些,就是自然、净口的插科打诨。所谓自然,就是在戏中,在人物中。冷哏难逗,但只要掌握一、净口,二、在戏在人物中,又肯下苦功,是一定能做到的。
逗哏不是没有目的性的。它的目的不是逗人发笑,而是要有助于推动剧情,有助于刻画人物。逗哏是丑角特有的表演特点,借助逗哏,能完成和深化丑角人物的性格。逗哏是丑角的特殊表演权,但决不能因此滥逗。要自然成趣,不要哗众取宠。
(《戏剧报》1983年3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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